媽媽給我的禮物
最近讀到印度詩人泰戈爾（Rabindranath Tagore）的詩，讓我想到媽媽愛與支持的眼睛。
「我的寶貝，你是藏在我心裏的願望。
你漂下世界生命的河流來，最後你纏在我心上了。
當我看著你的臉，叫我不可思議；屬於全體的你，現在變做我的了。
因怕失去你的緣故，緊抱你在我懷抱裏。
什麼魔術把世界的寶物網羅在我纖弱的雙臂中？
不是因為他好我才愛他，只因為他是我的小孩。你只試著衡量他的功和過孰多，你怎會知道他是多麼令人喜愛？」——泰戈爾
（《泰戈爾詩集》•糜文開、糜榴麗、裴普賢譯•三民書局出版）
我有位熱情又充滿智慧的媽媽。無論我身在何處，她時時刻刻都讓我覺得她惦記著我，而這樣的心情，伴隨著我成長了三十年，這樣的力量，陪著我度過生命中幾乎無法度過的難關。無論我在世界哪一個角落生活，在哪一間餐館用餐，在哪一間旅館停靠，我心裏都有一個最柔軟的擁抱，最熟悉的味道，那是媽媽的愛。每當生命中發生了不該發生的苦難、遇到不是計畫中的困難，我的媽媽，她都有一套獨特的方式，熱情地鼓勵我、支持我，即使我不是社會上頂尖、優秀的人才，媽媽還當我是她生命中最棒的珍寶與榮耀。
媽媽是個傳統的台灣女性，在雲林麥寮長大，排行老大，所以得張羅家中大小事物，照顧弟妹、陪外公做生意、幫忙家中的茶葉生意和便利商店。所有的事情到了媽媽手中，總是可以迎刃而解。媽媽說，以前會和外公一起踩著三輪車送西瓜，只有收到貨款時，才能和外公一起在路旁吃一個西瓜慰勞自己，而那西瓜，嘗起來格外香甜。可能是這樣的成長環境，讓媽媽成為一個節儉、親切又樂觀的人。
五歲時，我喜歡媽媽每天早上以兒歌叫醒我：「起來吧小朋友，擦乾你的眼淚，走出去找一個好朋友……」很神奇地，就算過了三十年，每當我起床時，這樣的旋律還是依稀在我腦海中迴盪。接著便是我的音樂訓練時間，媽媽雖不會彈鋼琴，但很好學，每次我上完鋼琴課，她就會把老師上課用過的音符、拍子、節奏、休止符都做成隨身練習卡，每天三餐吃飯前，陪著我一遍遍打拍子、唱音符。有一次為了參加私立小學的鋼琴入學考，媽媽帶著我到百貨公司買衣服。我們看中一件小洋裝，我還記得那衣服胸口處有白色蕾絲，裙襬邊緣則是層層黑紗，看起來很像公主穿的衣服。我和媽媽足足繞了那層樓五圈，摸了那件洋裝三次，最後還是沒買。媽媽說，我們摸一下就好。最後，我以第二高分通過考試，我想，就算沒有那件洋裝，我還是媽媽心中的小公主。
媽媽總是希望我和妹妹讀書之外，能習得讓自己一輩子開心的技藝，藉此讓情緒、壓力得到抒發。她說，每個人都會讀書，可是人生除了讀書之外，還有很多重要的事，譬如讓自己快樂。媽媽認為，才藝一定要學到某個程度，才不會失去它存在的意義。我的鋼琴、妹妹的圍棋都經媽媽慢慢地磨練，國中時，媽媽還帶我和妹妹去學游泳。我怕水、怕生，更怕嘗試新事物，妹妹則誇張、激動，不准老師弄濕她的新游泳衣。我看著在游泳池邊大哭、奔跑的妹妹，心裏充滿恐懼，不敢相信我們有朝一日也能學會漂亮的蝶式。但媽媽認為，只要有恆心就可以學會。我每天精心想出不能去游泳的理由都遭媽媽駁斥，我想偷懶時，她就親自抓著我們去游泳池，大聲唱著她自己創造的「加油打氣歌」，最後她也一起下水學游泳。
沒想到，這項技能不但帶給我和妹妹健美的身材，也讓我們大學時代都成為游泳校隊的一員；最後，甚至媽媽自己也學會了游泳。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怎麼學會的，但愈是懼怕的事物，愈該睜大眼睛去面對與克服。她從不讓我走簡單就能過關的路，她要我從學習的困難中，找到自己的方向。
小時候家裏並不富裕，沒有多餘收入讓我買玩具，但媽媽想出很多方法滿足我。她將爸爸香菸空盒裏閃閃發亮的錫箔紙搓成小珠子，再用針線串連起來，成為當時流行的閃亮項鍊，我的項鍊羨煞整條街的小朋友；我最喜歡和媽媽玩「五彩麵糰揉一揉」的遊戲。我們一起大聲唱歌，將麵粉和水，揉出一個個麵糰，再混入各色水彩，成為我的五彩麵糰寶貝；我們會玩「誰是大廚師」，和媽媽翻著一頁頁色香味俱全的食譜，你一口，我一口，假裝很美味，想像今天我們要煮些豐盛佳肴，對我來說，這些都是生命中最美味的感動。這些色彩繽紛的媽媽自創遊戲，讓我的眼睛、靈魂充滿溫暖與藝術，讓我的想像力隨著視覺無限延伸，使我成為一個有生命力又有靈性的人。
九歲前的家，媽媽讓我擁有一面牆壁可盡情塗鴉。我練琴氣餒時，總是站在這面牆前，一邊哭，一邊畫圈圈和很長的直線。其實，我也很想大哭大鬧不練琴，可是站在自己的牆前面畫畫，也挺有趣的。我不練琴時也很忙，家裏沒電視，就看媽媽準備成堆的書，我會一邊大聲朗讀書中文字，一邊看著她煮菜。我一天念一篇中國童話，並演說給媽媽聽。她播放音樂時，會給我很多鍋碗瓢盆、炒菜鏟打鼓配樂。
她教導我為人處事的禮貌。她既嚴厲又有責任心，每天早晚一定親自下廚為家人準備餐點，她對人熱情，從不吝於伸出援手。媽媽不只給我魚吃，更教會我撒網捕魚。小時候，我覺得自己只是個缺少自信心的平凡小孩，因為媽媽的熱情，讓我成為一個有自信又擁有愛的人，沒想過有一天我也能擁有一家幸福的餐廳，能貢獻給身旁的人，分享幸福的感覺。
我的求學之路並不順暢，或者該說，我的人生總和計畫不符，十年前剛考上輔仁大學時，對人生還有些困惑，於是選擇從小就感興趣的織品服裝學系。大學畢業後，媽媽建議我打好英文底子，本來計畫到美國就讀博物館管理碩士的我，因緣際會下，居然又念了一次大學，而且是和設計一點都沒有關係的音樂教育。然而，媽媽非常開明地支持我的決定，讓我完成一個自小沒有實現的夢想——讀音樂系。她知道，即使我從四歲開始學鋼琴，卻不像一般讀音樂系的學生，擁有深厚的鋼琴底子，但她只說，只要我想做，就一定可以做得到。去美國的第二年起，為了要以兩年修完四年的大學課程，我把每天的課程由早排到晚，記得加州大學音樂系的系主任曾對我說，教學多年來，從沒看過這麼拚命的學生。也不知道哪來的毅力，我就這樣撐下去。記得當時，有次和媽媽提及練琴的辛苦，媽媽也只說，假如不想念就回來吧。
想到當時，一天要在學校琴房練上五、六個小時，每天掉完眼淚後，還是咬牙硬撐苦練……那是媽媽給我的力量。拖著疲憊身軀回宿舍時，抬頭看著美國冰冷夜光中的月亮，好圓又好亮，我都會想起，在台灣的媽媽，也是看著同樣的月光。當我拿到音樂教育學士，再去奧勒岡州拿到鋼琴教學碩士，開了我人生中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兩場鋼琴演奏會，那是我第一次為自己感到光榮。
畢業後，媽媽把她的心願交到我手上。媽媽想開一間充滿幸福的餐廳，只選用上好的有機食材，餐廳寬敞又乾淨，開放式廚房，讓客人能看到廚師們做料理的用心，讓所有客人都把這裏當成自家廚房……媽媽叮嚀我們，照顧客人，要像照顧家人般。她每周都會上陽明山採買沒有農藥的蔬果，媽媽的心，像豆腐柔軟的心。
媽媽將餐廳的設計與餐具、菜單交給我與妹妹構思，我不曾有過相關經驗，卻有傳承自媽媽的無比想像與創造力。以前我總覺得，轉讀音樂前學了四年設計，時光都浪費掉了。但媽媽對我說，人生的每一段路，都有其存在的意義，都是你人生的寶貝。媽媽的心，我現在都明白了。沒有大學四年學設計的美感雕琢，沒有當初一心想在博物館工作，到處觀摩美術作品的文化提昇，這間餐廳絕對沒有現在的清新脫俗；沒有在美國五年享受時尚餐館，在美食城市到處旅行的人生體驗，這間餐廳不會呈現出簡單奢華的美式風味。媽媽放心交給我設計，她相信我，讓我用所有學過、生活過、感受過的生命體驗，串連出一間充滿愛與幸福的餐廳。
餐廳開業兩年來，我從中磨練的人情世故、掉下的眼淚、跌倒再站起來的勇氣、工作獲得的滿足感、新菜單的研發、網站的設計、企業管理的技巧與顧客對話的真誠、用樂觀的態度做事……都是我在書本上學不到的人生經驗，而這些，都是媽媽希望我成長的地方。我學到人生中另一個寶貴體驗──做自己喜歡的工作，根本不覺得是在工作，而是享受。這兩年，我漸漸體會媽媽教育我和妹妹的用心與辛苦，在媽媽身邊學習，讓我的人生充滿智慧與熱誠，讓我學會愛自己，並珍惜身邊的人，讓我成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人。
我很感激上天賜給我一位嚴厲卻開明、有智慧又慷慨、熱情又勇敢的媽媽，假如我今天能有一點成就來貢獻社會，這些成功都是來自於我那既可愛又溫暖的母親，來自媽媽的犧牲、照顧、關懷、信任、支持與愛。媽媽，是您讓我的人生充滿快樂，洋溢著幸福的味道。
